世界依然有光 楊美玲（二姊）
兒時，我們住在濱海公路旁的水湳洞，那時候交通不便，外來的資訊，除了收音機及電視外，就是郵差每天送來的報紙及信件。
母親是個勤奮向學的人，在那個資訊傳遞不易的年代，她每天除了細讀每篇報紙的文章外，還上一些函授學校的課。每個星期，中華神學院或基督書院都會寄來一大堆資料及功課，母親把作業做完後，再寄回學校修改，她就是這樣按步就班的研讀聖經及其他課業。
母親本來就燒得一手好菜，但她似乎不滿足只會做些家常菜，除了神學院的功課，她還訂了一些烹飪的課程，學習做包子、饅頭及其他糕點。我們很喜歡母親的烹飪課，經常期待郵差到來。
函授課程，讓母親在百忙之中，仍然能夠不斷進修、學習。
當年，我們生活拮据，父親是小學教師，收入有限。母親凡事逆來順受，她到住家後面的山坡墾地種菜、養雞生蛋、養羊擠奶，總是想盡辦法要改善生活品質。她流汗，為了生活，流淚，為了兒女的成長，一輩子過得濕答答，煩惱的，不過是柴米油鹽。雖然自己過得清苦，但她對父親的學生，總是以愛包容，對親戚朋友及孩子之間的糾紛，經常以微笑來化解。許多事，母親都默默的做，對人關懷、對事淡泊、不說教、不抱怨，她的言行，早已無形深埋在我們心中。
父親晚年，母親為了照顧年邁臥病的他，還特别去上護理課，以了解怎樣對待病人。她照顧父親，無微不至，無怨無悔，讓我們當兒女的都佩服，她讓自己的雙手變得粗糙，面容刻劃出條條皺紋，卻還心甘情願。我問母親：「為什麼總是承擔過重的包袱，在惡劣的環境中，還逆來順受？」她淡然一笑：「把一切交給上帝，心中有一份愛，就不會覺得所過的生活是苦。」
2019年年底，母親的雙眼因老年黃斑病變而逐漸失明，加上她又是個癌症患者，生活中有許多不便。所幸，她是個虔誠的基督徒，她相信一切都是上帝的恩典。即使在患難中，亦有上帝的臂膀扶持。因此她的內心積極樂觀，每天都為她思念的人祈禱，從不間斷。
拜科技之賜，藉著line和zoom，疫情期間我雖人在美國，姊姊翠玲在泰國，我們卻能經常與在台灣的母親閒話家常。現在我們都回到台灣，但這樣的視訊會議，依然持續，已經好幾年了，每天早上九點鐘，只要小弟萬修打開電腦，我們就能見到母親和藹可親的面龐。母親頭腦清晰，話語幽默，有時還會吟誦詩詞，唱起山歌，笑談間讓我們彷彿回到往日時光。
母親背部長了一個疔瘡，每次換藥就非常疼痛。有時視訊時，她才剛換過藥，但面對鏡頭，她依然笑容滿面，我問：「你那麼痛，怎麼還笑得出來呀？」她說：「聽到你們的聲音，我已經忘了疼痛。哎呀！人就這麼一張臉，面對困境，不論笑著、哭著都仍是這張臉，與其整日哭喪，何不選擇以笑容來面對？」
母親說她很多事都忘了，越來越沒煩惱。我覺得她是在安慰我們，免得我們掛念她。有些事，她其實記得很清楚，她提起有一次問大弟萬政：「你老爸說他要跟我離婚，你的看法？」萬政回：「很好，那我們四個都會跟著你姓廖。」母親當時笑得好燦爛，面龐像朵盛開的紅玫瑰，很欣慰孩子們都護著她。
曾經，母親為了老爸的不體貼而默默流淚，但她把失意痛苦的表情，在孩子面前隱藏，讓我們過得無憂無慮。這些陳年往事她都不記得了嗎？還是選擇性的遺忘？我想起父母結婚六十周年那天，我們兄弟姊妹四人齊聚泰國慶賀他倆的鑽石婚，大姊請廚師來家中院子烤乳豬，我們唱著父母喜愛的聖詩和民謠為他倆祝福，這些歌曲都是我們童年時父親教我們唱的。直到父親離世，母親卸下楊太太的職責，恢復廖小姐的身分，我們四個都仍姓楊，沒有人改姓廖。
幾天前，我挨著病榻輕聲問母親：「我叫你廖小姐好嗎？」她搖搖頭，我又問：「那你要當廖小姐還是楊太太？」她很清楚地回我：「楊太太」。九月六日是我老爸的國曆生日，九月七日也就是中元節隔一天，是我老爸的農曆生日。之前，母親意識還很清楚的時候，告訴我們經常夢見老爸來看她，但總是看了一眼之後，就頭也不回的又走了。這一回，應該就是帥氣的楊先生又來看她，卻是輕輕拉起楊太太的手，一起回天家慶生去了。
視訊閒聊，有時會看到母親緊閉雙眼，頭低低漸漸往下垂，一臉倦容。
「媽！你累了嗎？該休息了！我們斷線了！」「不累！不累！你們繼續聊，我偷偷打個盹，你們也看到了嗎？」「看到！看到！你面對著鏡頭，聲音、影像都播放到全世界了！」母親慢慢抬起頭，一抹無力的笑，像棉絮輕飄飄掛在臉上。母親年輕時，總為柴米油鹽汗流浹背，經常早出晚歸精力充沛，未曾聽過她喊累。螢幕前母親偷偷打瞌睡，此刻，她像個任性的孩子，硬要霸佔電腦不肯斷線。
歲月、疾病是無情的劊子手，一刀一刀如利刃，在母親的臉上慢慢刻劃出線條。仔細端詳，這線條搭配她額頭上的白髮，並沒有違和感，有一股被時光洗鍊的沉靜，感覺也很美，一種充滿智慧的美。
母親的臉，像一本厚重的書，讓我百讀不厭。我從出生就開始讀她，直到現在也還在翻閱。書中有立春的繁花、盛夏的綠葉、暮秋的楓紅、寒冬的白雪，書中記述著她的喜、怒、哀、樂，書寫著她的堅毅、能幹、果斷與樂觀，描繪出我們的成長過程與她放手讓我們離她而去時的不捨。
視訊時，母親偶爾會告訴我們，有時候在某個角度，她能瞥見手機銀幕上的影像，好像看見那麼一點光。這光，讓她感受到我們雖然分散各地，但又彷彿時時圍繞在她身旁。她說這話的時候，內心平靜，臉上充滿慈藹的笑容。不知道是不是我們的聲音，讓她感覺到這世界上依然有光？
多年前，母親送我一本聖經，她將聖經交給我時，眼眶含著淚水。她說如果有一天她走了，這本聖經就是她留給我的紀念，希望我好好讀它。此刻，她真的走了，我翻閱母親送我的聖經，看著她劃下的圈圈點點及娟秀字跡寫下的註記，更深刻的感受到老媽對我的愛，也終於明瞭她送我這本聖經的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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